一代又一代的学生，从小被教育着同一个信念：努力学习，证明自己的能力，成功自然会来敲门。但当年轻人真正踏入大学校园，开始亲眼见证机会在现实中如何运作，这个信念还站得住脚吗？
近期，一篇由华东师范大学-上海纽约大学联合培养研究生项目（以下简称N.E.T）研究生唐明昊、社会学助理教授李昂然，以及御风全球社会科学讲席教授吴晓刚发表在国际权威期刊《教育社会学》（Sociology of Education）上的论文，探讨了这一问题。研究以《心中的优绩神话？中国大学生社会经济背景与优绩主义信念的变迁》为题，聚焦中国大学生在校期间对“优绩主义”——即努力和才能决定成败这一理念——的信念如何演变，以及这种变化因家庭社会经济背景的不同而呈现出怎样的差异。
在李昂然看来，这一议题横跨社会学理论与日常现实。近年来，优绩主义已成为公共讨论中的高频话题，尤其在面临激烈竞争、对社会流动充满焦虑的年轻一代中引发广泛共鸣。然而现实并非非此即彼。“和学生交流时，我发现很多人对优绩主义既信奉，又怀疑，两种态度同时存在。”李昂然说。
为了研究这种内在张力，团队依托“北京大学生追踪调查”数据展开分析——该调查由吴晓刚教授团队于2009年发起，从大一开始持续跟踪学生直至毕业，因此得以观察他们观念的动态变化，而非仅凭某一时间节点的横截面数据。“这套数据集的独特性不仅体现在中国——纵向大规模调查数据在国内本就难以获取——放眼全球同样罕见，因为它追踪了学生对优绩主义看法在整个大学四年中的演变轨迹。”李昂然说。
研究者通过调查考察学生对成功的归因方式——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强调努力和能力等“优绩因素”，又在多大程度上认可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等“非优绩因素”的作用。研究并不将优绩信念简单划分为“相信”或“不相信”，而是捕捉到了研究者所称的一种“双重意识”：学生可能一边相信努力的价值，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起点不平等和隐性优势同样真实存在。
研究发现，现实远比“信仰祛魅”这一简单叙事复杂得多。总体而言，学生仍倾向于以优绩逻辑来解读成功，但随着大学生涯的推进，这一信念呈现出下降趋势——他们对优绩因素的强调逐渐减弱，同时越来越多地承认其他因素在职业前景中的作用。来自低社会经济背景家庭的学生，变化尤为显著：他们入学时较少提及家庭背景和“关系”的作用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对这些因素的认可程度逐渐向来自优势背景的同学靠拢。
李昂然认为，这一转变与大学生活的亲身体验密切相关。随着学生拓展社交圈、与来自迥异背景的同伴相互比较，他们开始更清晰地看到：努力本身并不足以解释成功。但这种清醒并未抹去他们对勤奋的信念。“大多数学生在两种叙事之间来回摇摆：一方面，他们真心相信努力终会被看见；另一方面，他们又深知家庭背景、人脉关系和运气从未真正退场。”他说。
正是这种张力，让李昂然觉得这篇论文格外切中时代脉搏。“关于优绩主义的公共讨论，如今往往走向两个极端——要么将其奉为公平理想，要么斥之为彻头彻尾的幻觉。”他说，“我们的研究指向的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。学生既不是懵懂的信徒，也不是心如死灰的愤世者。他们在个人能动性与结构性不平等之间艰难寻找平衡，而这两股力量又同时在塑造着他们自身。”
论文第一作者唐明昊是上纽大—华东师大联合培养社会学硕士项目三年级学生。“N.E.T.平台对于推进社会学研究而言不可或缺，”李昂然说，“它不仅让我们的学生得以深入理解中国社会的复杂性，也使他们能够参与全球学术对话，让年轻一代中国学者在国际顶级社会科学期刊上发出自己的声音。”